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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曦瑶】兰亭序(短篇/完结)

锦书

大约是连着下了太久的雨,把整一年份的雨水都给下完了。这一天算得是天朗气清,蓝思追和蓝景仪二人听了差遣,将藏书阁里的些许书卷搬出来晾晒。

屋里燃着檀香,二人径直去了最里侧的书阁,将那些久未翻晒透气的书籍先取了出来。景仪到了院中,将这些书卷一本本、一篇篇翻开了晾在长桌上。阳光和煦,照着这些上了年份的书卷上,连书页都好似焕发了生命一般。

思追又从里屋搬了些书出来,刚放到桌上,就见景仪低头看着一卷书帖出神。

“怎么?”他走过去问。

“这篇《兰亭序》是谁抄的呀?”蓝景仪指着桌上的书帖说。

蓝思追走近去,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道:“确实是不太熟悉的字迹,不是家里人抄的吧。”

“不是,”蓝景仪说,“字写得那么好看的,我见过肯定不会忘。”

他倒是说的不假,这书帖上的字十分清丽,端正隽秀又不乏一丝灵气,实在不俗。

蓝思追不觉翻动了一下书帖,忽地,从折起的书页间掉落出几封书信。

“这是……”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,“给泽芜君的?”

“哦?”蓝景仪好奇地拿过信,将里头的信纸抽了出来。

“等等,景仪……”蓝思追伸手要去阻止。

然而蓝景仪已经展开了信纸,目光略过正文,直接扫到了落款。

“孟……”还没说完,手里的信纸就被蓝思追拿了回去,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。

“景仪,你怎么能私拆别人的信啊?”蓝思追责怪道,语气却并不严厉。

蓝景仪却没心思听他的责怪,低着眉咽了咽口水,沉声道:“孟瑶……这是金光瑶以前的名字吧?”

“嗯……”蓝思追点了点头。

“泽芜君怎么还留着他的东西呀?”蓝景仪不解,“那个人骗了他那么久,还害得他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景仪突然噤声不语,抬眼望着前方一动不动。

蓝思追顿觉不妙,转过头去,正见到蓝曦臣站在身后不远处。

他脸上带着笑,让人如沐春风的笑,一向如此。

“你们在做什么呢?”他声音柔和,仿佛是并未察觉二人之前的举动。

“泽……泽芜君,”蓝景仪结结巴巴地说道,“先生……让我们晒书呢。”

“哦,是吗,”他依然笑着,听不出半点责备的意思,“信也要晒吗?”

两个人突然怔住了,不消说,蓝曦臣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,却始终不露声色。

他脸上的笑意不改,只缓缓向他们伸出手去,说道:“给我吧。”

蓝思追一声不响地回转身,将那些掉落出来的书信重新放回书帖中,一并交还给了他。

两人望着他走远的身影都不免有些出神。蓝曦臣闭关多时,如今虽已出关一段时日,可身形依然消瘦,连背影看起来都有一丝落寞之感。

他独自一人来到书房,在书案前坐下,桌上摊开着那篇书帖,还有夹在其中的信件。

脸上的笑容收住了,却也并没有换上任何更有内容的表情。他只是静坐着,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,那些已经久违了的、曾经却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上。

似乎是察觉了自己的变化,他不觉碰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,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在很久之前,也有人与他说起过这张笑脸,只是太过久远,他几乎都快遗忘了。

那恐怕是他一生中最为狼狈的时刻之一,他也曾将其笑称为“毕生之耻”,独自一人携藏书逃亡,日夜躲避追袭,还偏逢连日大雨,那模样看起来实在是糟糕透顶。

饶是如此,在孟瑶掩护他藏身之时,他还是不忘挤出一丝笑脸言谢。

孟瑶腾出地方给蓝曦臣暂时存放书籍,又替他准备了干净的衣裳,找了空旷的地方将他换下的湿衣晾干。

蓝曦臣收拾干净,看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采,只是神形疲惫,眼带倦意,虽然强打着精神,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。父亲临危,尚且不知生死,家中遭劫,宗室支离破碎。彼时他一人逃亡在外,心中的焦虑、苦楚、遗恨混乱地交织在一起,换做其他人恐怕早已崩溃,抱头痛哭了。

孟瑶与他对坐着,沏了热茶递给他。

蓝曦臣双手接过,道了声:“多谢。”

孟瑶抬眼看他,那时两人还年少,脸上都还透着些稚气。

“你不必谢我,”他说,“人总有落难之时,相互帮衬也是应该。而况,要泽芜君屈尊在我这陋室之内,倒是我失礼了。”

“这是什么话?”蓝曦臣忙道,“别说我现在落难至此,有幸得你相助,就算是换作以前,我也并没有尊贵到哪里,你这样说,倒叫我无地自容了。”

孟瑶闻言,依旧看着他,忽而笑了出来。在往后的人生里,蓝曦臣见过无数次这个人的笑脸,但没有一次像这回一样,那么张扬,那么毫无掩饰,与他后来的笑比起来甚至还有一些放肆。

“那我们好不好别再客气了?这样说话,实在有些累人。”他说话时也仍在笑。

也许是被这笑容感染,蓝曦臣也不觉笑了出来。毕竟年少,他也偶尔会觉得,轻狂洒脱一些又有何不可,年纪轻轻便说话谨小慎微、老气横秋,着实没有意思。

“泽芜君家中变故,我也有所耳闻,”孟瑶说,“换了别人,此时恐怕是笑不出来了。”

蓝曦臣微微怔住了,一时答不上话。

“你我都习惯以笑脸迎人,”他继续道,“这其中几分真几分假,也只有自己心里最是清楚。”

这话要是听在别人耳朵里,恐怕会觉得不舒服,可蓝曦臣却没有,他好似真的认真考虑起了这个问题。

“从方才起,你就一直笑着向我道谢,想必遭逢变故以来,也没有露出过半分疲累与伤怀,”孟瑶说,“我想,你一定从小就被教导过,要顾得大局,要忍辱负重,即便所有人都乱了阵脚,你也要处变不惊。所以,这笑是逞强,是隐忍。”

“所以,”蓝曦臣接过话道,“这笑就是一副假面,对吧?”

孟瑶想了想,回答道:“也不全是,半真半假吧。”

蓝曦臣不予置评,反问道:“那么你呢?”

“我?”他道,“像很多人一样,有时是客套,有时是掩饰,有时……”

孟瑶忽然停住,望了对方一眼,转而说道:“当然,这些都与现在无关。在泽芜君面前,没有什么好掩藏与假装的。你与那些人不同,他们即便只是同我说上一句话,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,若是接过我递去的杯盏,这会儿怕是急着要去洗手了。”

蓝曦臣的脸色不觉一沉,虽然还是一派温和,但看得出是有积分愠色的。

“若真是有那种人,”他说,“想必也不是什么善类,不必理喻。你也不必太过在意旁人的眼光,你为人如何,明理者自当知晓,不讲理的人,又何需理会。”

还是头一次听人这样与他直言,孟瑶虽然懂得这些道理,但听对方亲口说出来,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
在那之后,二人一直相谈甚欢。不觉一夜过去,而蓝曦臣正急于转移藏书,不得不立即动身。

孟瑶帮他将书卷重新搬上车马,临到送别时,他像是要说些什么,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
蓝曦臣看着他这些小动作,不禁问道:“你有话要对我说?”

他抬头,若有所思,须臾才开口道:“我只是想起,昨夜谈及之事。如若有一日,我不得不戴上假面,不得以真面目示人,不得不隐藏心迹……到那时,泽芜君可否听我一吐真言?”

对这一番话,蓝曦臣当时还不得其解,只当做是孟瑶突然有感而发,想也没有多想,就满口答应:“那是自然。”

后来,他便听闻了孟瑶投靠岐山温氏的传言。再后来,他便收到了他写给他的这些书信。

从始至终,他都把信上的字字句句看做是他口中所谓之“真言”,从无怀疑。而孟瑶其人,在他心目中,也永远与“忍辱负重”四个字分不开。

如今再回想起来,他却彻底糊涂了,这其中几许真几许假,莫说是他,就算是孟瑶本人大概也无从分辨了。

或者,所谓“真”也并非绝对,入戏太深便忘了是在做戏,所言所行也都是理所当然,在自己看来也绝非虚假。世间一切,大概也不过是心中所念在这天地间投射而出的一道幻影罢了。

斯人已逝,真真假假又如何,平添烦恼而已。

他收起书信,将它们重新放回书帖,折起,收好,深藏在最里侧的书阁内,连同那些回忆一起,就此埋藏。

 

 

朔月

第一次听闻金光瑶的佩剑之名,蓝曦臣心中是有几分困惑的。他自然知道他因自己的出身而遭受的各种非难,可他也知道,他从未对看轻过自己,从未以这出身为耻辱。那么这“恨生”之“恨”又是何意呢?是怨恨,遗憾,又或是兼而有之?

而不管是哪一种,可恨的也并非是“生”之一事本身,而是这世间的非善之流和无理之言。

所以那一天,当他再次从金麟台上跌落,被聂明玦骂作“娼妓之子”时,心中是何滋味,自然不言而喻。

蓝曦臣劝完了聂明玦,又匆匆赶回兰陵。那时,金光瑶正着人准备东西,打算再去一趟清河。

虽然他看起来依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,可蓝曦臣还是隐约感觉到,他在出神地考虑着什么事。

“阿瑶……”他上前与他说话。

金光瑶转过身来,若无其事地看着他。

“伤势如何?”

他下意识地伸手过去,想查看一下他方才摔下金麟台时磕破的额头,却不料被对方十分优雅地轻轻推了回去。

“并无大碍。”他答得轻描淡写,脸上的表情也是滴水不漏。

蓝曦臣只好收回了手,像是斟酌了许久才说道:“大哥近日受刀灵所扰,心情急躁,他说的话,你不要太放在心上。”

“这又算得什么,”他笑说,“我早已习惯了。”

这一声“习惯”让蓝曦臣介怀了很久,不管他说得多么漫不经心,这两个字所包含的意义,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上许久许久。以至于到了今时今日,他也不愿去想,彼时与他说着这些话的金光瑶,内心却已经编织好了一场弑杀的阴谋,而他亦是这阴谋中的一环。

此刻,他身处在隐蔽的书阁间,存放好了那些信件和书帖,回转身来,便看见了同样存于此处的本属于他的佩剑“朔月”。

金光瑶身故之后,蓝曦臣便封了剑。自那时起,“朔月”就一直被深藏在此,就连它的主人也从未来看过一眼。

蓝曦臣默然伫立了许久,慢慢伸出手去,却又骤然停住,收回指尖。

关于“朔月”这个名字,金光瑶也曾在口中玩味过,觉得好听,还提到过两句诗。只不过,在往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想起过这件事,也没有特意去回想他当时说的到底是哪两句。

一直到金光瑶大婚之日,他从喜宴上撤离,走下金麟台,漫步于空旷的夜色中,抬头仰望,却看不到月亮,正是朔月之相。他终于想起,那次金光瑶与他说起佩剑之名时,与此刻恰恰相反,是满月之时。于是也终于忆起,那时他口中所言之诗句:

“明明如月,何时可掇?

忧从中来,不可断绝。”

原来是这般滋味。

 

 

兰亭

这几天里,蓝思追和蓝景仪终于把藏书阁的书籍晾晒整理完毕。两人收拾好书卷,又清点了一遍,四下查看了一番,才从藏书阁退出,关上了大门。

“听说,泽芜君要出趟远门。”景仪说。

“哦?”蓝思追与他并肩走着,不免好奇,“去哪儿?”

“好像是钱塘一带,说是受邀而去。”

蓝思追低头思忖了片刻:“泽芜君好久不曾外出了,各家的清谈会也都是推给先生和含光君,这次真是难得。

“可不是吗,”蓝景仪道,“先前在家宴上,他还说错了话,自己都没察觉,被先生叫去训话呢。这段时间倒是好多了,又开始处理宗室的事务了,也没出什么差错。这次能应邀赴约,看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。”

虽然听他这样讲,蓝思追却还是出神地想着什么。

“钱塘……离会稽不远吧?”他琢磨道。

“是啊。”

“兰亭就在会稽……”

“怎么?”蓝景仪不解。

“没……”思追似有所思,“只是突然想到而已。”

 

那天他将《兰亭序》的书帖和其中的书信交还给蓝曦臣之后,就见他独自在书房里待了很久。

关于兰亭,确实是有过一个约定的。

如今回想起来,那算是一段难得的清闲时光。他犹记得金光瑶提笔临帖时的模样,格外认真,又不失风雅。

“流觞曲水,对饮成诗,”他放下笔,尚未落款,“还是古人有雅兴,能抛开俗物,寄情山水。哪像我们,不是提刀夜猎,就是在宗室忙得团团转,甚是无趣。”

蓝曦臣看着书帖上的字迹,道:“玄门各家,不管是门生还是客卿,其中也不乏文人雅士。只不过,玄门中人毕竟以斩妖除邪为己任,尚武多过于崇文。很久之前我倒是听说过,曾有家主办过诵诗会,也曾仿前人引溪水、置流觞,想来是十分有趣。”

“难得二哥也有兴致,”金光瑶说,“他日若有机会,便邀同道好友共聚兰亭,饮酒赋诗,也学前人任羽觞随波泛,如此可好?”

“当然,”蓝曦臣笑看着他说,“今人早已没有修禊的风俗,实在有些可惜。若真有如此机会,定然是件妙事。”

时隔多年,某一日他果然收到金光瑶的书信,说是因一些事务恰好行经江南,与几位友人相约在兰亭一聚。只是不巧,信到时,蓝曦臣并不在姑苏,等他见到此信,却已过了约定之日。

他匆匆赶往兰亭,原以为早已人去楼空,却见金光瑶仍等在那里。

他依然清楚记得亭中那个背影,凭栏伫立,面对一池碧水,任清风徐来。

他唤了一声那人的名字。

而对方似乎早料得他会来,慢慢回转身来,脸上并无讶异,还是那张熟悉的笑颜。

“可惜来迟了,”蓝曦臣不免惋惜,“曲终人散。”

“曲是终了,”金光瑶说,“人却未散。只要活着,总有缘再聚。”

只要活着……如今想来,这四个字都仿佛是在嘲笑他。

离开了钱塘,蓝曦臣便只身去了兰亭。

长亭犹在,曲水依旧,只是昔人不在。

他独走入亭中,就站在金光瑶曾经凭栏而立之处,望着池中之水被微风吹起层层波澜,天空就映在池水中,那涟漪一圈圈荡开去,仿佛要去到天涯尽头。

 

蓝思追经过蓝曦臣的书房时,见窗门大开,风吹动书案上的画卷,却无人理会。

“泽芜君?”他在门口唤了声,却不见有人回应。

沾了墨的笔搁在一旁,一阵风袭来,笔墨差一点就落到了纸上。

蓝思追忍不住走进了书房,将笔连同笔搁和笔架放到了远处,再取出镇纸压在画卷空白的边缘。

这时,他才看清楚这画中的内容。画里有一座亭,亭中有一人,背身而立,又仿佛是将要转过身来,微微侧过脸,几缕发丝微扬在风中。

画的左侧潦草地题着几行字,潦草得让人仿佛亲眼见到那题字之人同样缭乱无章的心绪,而不管那张脸上永远带着多么云淡风轻、温煦如风的笑,也终是难掩心中意难平。

 

兰亭犹入梦,旧影亦如非。

提笔空作序,不见故人回。


07 Jul 2016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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